乔淮砚嬉笑着走过来,想和从前一样揽住她的肩,跟她回屋一起亲亲热热地待会儿玩会儿,可薛妍却微微错身,不着痕迹地躲开了他的手。
霍以颂已经教会了她,跟异性的边界在哪里。薛妍觉得她有必要牢记并保持,尤其在乔淮砚面前。——霍以颂好像有点不爽乔淮砚,介意他们之间走得太近,还有二十年的交情。
睨着自己落空的怀抱,寒风从臂弯间凛冽拂过,乔淮砚低着眼,眸色渐渐被风浸得同样阴冷。
跟薛妍没有任何交流的这几个月,他好想她。
特别,特别想。
他想让她回来。
回到他身边,回到他们从前。
——从霍以颂身边回来。
再抬眼时,乔淮砚依然是笑眯眯的模样,眸光幽深而细致地描摹过薛妍每一寸肌肤,每一道五官线条,他状若无事地把手插回兜里,问薛妍:“你和钟姨今晚要不要来我家吃饭,我妈准备做烤鸡翅。”
薛妍眨两下眼,有点馋,于是答应下来:“好啊,那我回去跟我妈说一声,今晚的大扫除晚点开始,等我回去再干。”马上除夕了,得打扫打扫家里。
乔淮砚皱皱眉,埋怨道:“钟姨要大扫除怎么也不通知我,那我今晚也去帮你们一起干。”
“不用不用。”
薛妍忙摆手拒绝,奈何乔淮砚看不惯她这副生疏样,软磨硬泡就是要帮忙,一条腿眼瞅着要踏进她家门了,薛妍没办法,只得让他到时候帮忙扔下垃圾,这才好歹把乔淮砚哄回去。
晚上,在乔淮砚家吃了晚饭。
晚饭期间,乔淮砚一直在兴致勃勃地讲他学校里的各种事,包括他这学期都干了什么,以后又有什么打算——他们开学就大叁了,是时候该考虑未来的事了。
“我打算自己创业。”
乔淮砚抛出这句话,把饭桌上的几人都震住了。
薛妍咬着筷子眨巴眼,听到乔姨问他:“创业?哪方面的啊?”
“先做算力芯片这一行,等做起来了,以后再拓展别的领域,可能会跨行做生物制药或者医美方面吧。”
乔淮砚详细叙述了一番自己的规划,其中不少学术名词,乔姨乔叔还有薛妍钟瑜都没太听懂,不过家长们仍然在听过后举牌表示了支持,钟瑜还乐呵呵地跟乔淮砚说,要是启动资金不够,她也可以支持一些。
没人会怀疑乔淮砚的能力。
薛妍没什么反应,她继续吃着饺子。她知道乔淮砚有野心,有追求,她不意外他会做出这种决定。
他们俩注定不是一路人。哪怕生在了邻居,是童年玩伴,未来人生也会如河流分岔一样流入各自方向。
“小妍,你有什么打算?”乔姨笑吟吟问她。
薛妍也早早就考虑好了,她泰然道:“我想考公,考海市。”
乔淮砚面上的笑微微一凝,视线望向她,眼底盛着晦暗不明的情绪。
乔姨欣喜道:“考公好啊!做公务员又体面又稳定,不过……海市的公务员不太好考吧。”乔姨有些忧虑道。
薛妍笑笑:“拼一把嘛,说不定我就是顺应国运的天选之子,一下就考上了。”
乔姨连声说那是那是,“年轻人就是该多拼拼,这样以后才不会后悔。”
乔叔没正形地挤眉弄眼:“想考海市的公务员,是不是因为想跟小男朋友以后也在一起啊?”
谈到恋爱问题,长辈们纷纷来了劲儿。薛妍招架不住地干笑:“不、不是……不完全是啦,主要还是我自己想留在海市,但专业又不太好找工作,考公是最好的出路了。”
这个正八经的理由让大家正色了片刻,不过很快又调侃起她来,乔姨八卦道:“你对象是哪里人啊?”
薛妍说:“他……就是海市的,本地人,土着。”
“哦哟,不错嘛!家里条件咋样?”
“挺好的吧,我也不太清楚……”薛妍局促道:“我们还没到那一步呢。”
乔叔笑呵呵道:“提前问问清楚嘛,也不吃亏。”
薛妍勉强应付了一会大人们的盘问,放下筷子借口吃饱了,艰难地逃出生天。
钟瑜还在乔姨那边跟老两口聊天,薛妍独自跑回家后,舒了口气,左右闲着无事,索性提前把自己卧室收拾了一下,就当消食了。
其实也没多少可收拾的,钟瑜平时有事没事就爱打扫家里,她自己翻都翻不出多少垃圾废品,初高中那几排一米高的做完的试卷题册也早都按斤卖给收破烂的了。薛妍擦干净地板,又换了条抹布擦书桌,整理抽屉时,发现了自己陈旧的日记本。
粉粉的,非常有少女感。
薛妍寂静片刻,拿起日记本,解开密码锁。
她还记得密码。实际上也不用记得,从小到大,她会设的密码就那么几个:自己的生日,还有乔淮砚的生日。
“咔哒”一声,密码锁打开,薛妍翻开本子,一页接一页,慢慢地看。
那时的字迹还稚嫩,虽说现在也没多大变化。薛妍一目十行地看过去,窘促又好笑地红了脸。
……全是她的暗恋事迹啊。
她以前写的时候都没发现。
不过也不赖她,谁让她和乔淮砚总是形影不离。上大学以前,她人生中的每一天,几乎都有乔淮砚的影子。
薛妍合上日记,沉默良久,在卧室里扒拉出另外九本,她拍了拍上面的灰尘,找来个纸箱,犹豫了下,一遭丢了进去。
还是别留着了吧,万一被发现就不好了。
而且,她如今已经向前看了,往前走了,这种东西也没有留着缅怀的必要了。
薛妍抱着纸箱走出家门,想给这些扔到路边的垃圾车里,不料却在门口碰见了乔淮砚。
乔淮砚好奇道:“嗯?你去哪啊?”
薛妍脚步一顿,蓦地尴尬起来。
手暗暗抱紧了箱子,她眼神飘忽着不敢跟乔淮砚对视,讪讪笑道:“我……去扔个垃圾,你怎么也出来了?”
“吃饱了,来看看你在干嘛,你这就开始收拾了吗?”
乔淮砚随口回说,视线就势往箱子里一扫,却倏然定住。
里面只有几个本子。
但其中一个,他认得。
喉结上下滚动几轮,乔淮砚面容紧绷,气息波动不稳,他挡到薛妍面前,僵着脸,问:“这些是什么?”
薛妍不自在地扯谎:“就……一些不用的本子啊,我嫌占地方,准备扔了。”
“……扔了?”
乔淮砚怔怔地看着她,眼中写满难以置信。
这些,都是她的日记本吧?
就算其他几本不是,其中一本也肯定是。他亲眼看过里面的东西。
薛妍怎么能把这个扔了呢。
乔淮砚神情空洞,他想不明白薛妍为什么要这么做。
为什么把对他的感情像扔垃圾一样扔掉?
薛妍抱着这些日记本面对着乔淮砚,心里头简直焦灼得要命又心虚得要死,她实在说不下去了,随便打个哈哈便绕过还在发呆的乔淮砚,近乎是跑一样匆匆走到垃圾车跟前,把纸箱里的东西一股脑倒了进去。
呼。
这下安全了。
薛妍长松一口气,拍拍手,转身要回家。
然而转身那刻,却见乔淮砚突然跟疯了似的飞奔过来,在她错愕的注视中,不顾满车脏污与恶臭,徒手把那些日记本全部重新扒了出来。
本子外皮已经沾上不知道是什么的污秽,一向洁癖的乔淮砚却仿佛一无所察,把本子紧紧抱在了怀里。他眼眶通红地看向薛妍,语气竟带着委屈的质问,甚至一丝丝哽咽:“你为什么要把这些扔了!”
薛妍定定地跟他对视,眼睛圆睁,目光一错不错。
也许是她没那么笨,也许是乔淮砚的反应太过一目了然。
这一瞬间,薛妍忽然冒出个猜测。
一个令她浑身发冷的猜测。
“乔淮砚,”薛妍轻轻地唤他,像是不敢说出这个名字,以及接下来的话,她苍白的嘴唇细细发抖,声音飘散在料峭的风中:“……你是不是知道这里面写的是什么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