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凰来了。
牠奔跑时肌肉起伏如波浪,雪白的皮毛在斑驳光影下流转着银月般的光泽,额间一道天生的黑色王纹,宛如墨笔勾勒。
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——琥珀色的竖瞳,此刻因兴奋而放大,直直锁定沐曦。
「凰儿!」沐曦张开双臂。
太凰在距她叁步时猛然跃起,并非扑击,而是如归巢幼兽般直撞入她怀中!
「砰!」
沐曦被这股巨力撞得踉蹌后退,太凰硕大的头颅已埋进她颈窝,湿热的鼻息喷在她肌肤上,喉间发出「嗷呜嗷呜」的、近乎撒娇的呜咽。牠用脑袋疯狂蹭她,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推倒。
「好了好了……」沐曦轻笑,双手抱住牠的脖子,「知道你想我,轻些,娘要站不稳了。」
话音未落,一隻温热的大手已稳稳托住她的后腰。
嬴政不知何时已下车,站在她身后,一手撑住她,另一手抵住太凰的肩背,声音低沉:「逆子,轻点。」
太凰抬起头,琥珀色的竖瞳瞥了嬴政一眼,鼻中喷出一股气,似是有些不满,却也收敛了力道。牠转回头,继续用舌头舔沐曦的手背,粗长的尾巴高高竖起,尾尖愉快地捲曲晃动——哪还有半分百兽之王的威严,活脱脱一头讨宠的大猫。
此时,马蹄声从营地方向传来。
蒙恬率五十骑精锐奔驰而至。人马皆披轻甲,腰佩秦制长剑,虽未打旗号,但那整齐划一的步伐、凛然肃杀的气势,分明是百战锐士。
引人注目的是,队伍后方牵着两匹马,马上各绑一人。那两人衣衫襤褸,脸上带伤,眼神惊惶,正是海龙帮派来探营的「黑鯊队」暗哨。
「主上,」蒙恬下马行礼,「擒获探子两名,皆是海龙帮精锐。他们偽作猎户,实则在记录地形、哨位。」
嬴政頷首,牵起沐曦的手,缓缓走向那两名俘虏。
太凰立即跟上,庞大的身躯贴在沐曦身侧,雪白的皮毛在阴沉林间格外醒目。
两名探子被按跪在地。年长者约叁十馀岁,面庞黝黑,左耳缺了半块;年轻者二十出头,嘴唇发白,浑身颤抖。
嬴政与沐曦在他们面前叁步处停下。
太凰绕着两人缓步走了一圈,琥珀色的竖瞳紧盯不放,喉间发出低沉而充满警告意味的呼嚕声。雪白的爪子踏在落叶上,悄无声息,却比任何脚步更令人心悸。
第二圈走完时,嬴政微微抬起右手。
「唰——!」
五十名锐士同时拔剑!
雪亮的剑锋在阴沉林间划出冰冷弧线,齐齐指向两名探子。剑尖寒光闪烁,与太凰雪白的皮毛相互映照,构成一幅极致威慑的画面。
年轻探子当场吓得瘫软,裤襠处一片湿热。缺耳汉子虽强作镇定,额角冷汗却已滚滚而下。
嬴政开口,声音平静无波:
「回去告诉镇海龙——」
「就说,赵东主是奉了咸阳某位公子之命,来整顿齐地盐务。若他识相,或可留一条生路。」
他顿了顿,目光如冰:
「至于今日所见兵马、所遇白虎……其馀的,你们知道该如何说。」
缺耳汉子连忙磕头:「小、小人明白!只说公子之命,其馀一概不知!一概不敢说!」
嬴政摆手,「放他们走。」
士兵割断绳索。两名探子如蒙大赦,连滚爬爬起身,跌跌撞撞衝向林外,片刻不敢回头。
待他们身影消失,嬴政转向蒙恬:
「传令下去,即日起,琅琊所有港口严查进出船隻。尤其是通往辽东、朝鲜的航路,一条不漏。」
蒙恬肃然:「诺!」
「另,」嬴政续道,「徐福东渡的船舰、随行者、五千童男童女,需在半月内准备就绪。此事关係东疆长远,不得有误。」
「末将遵命!」
嬴政望向东方天际,声音转沉:
「还有,你的军队可以放出风声——就说王上不日将亲至齐地巡视。你们是奉旨先行,进驻各处要地,整肃防务,以迎圣驾。」
他转身,看向沐曦。
沐曦正轻抚太凰的头顶,白虎愜意地眯起眼睛,喉间发出满足的呼嚕声。她抬头,对嬴政柔声道:「我想……陪凰儿一日。这些时日不见,牠定是闷坏了。」
嬴政注视她片刻,眼中冷厉之色稍缓:「好。」
他对玄镜道:「你回九霄阁,整栋全部清空包下,间杂人等一概不许近。明日,我们带太凰过去。」
玄镜领命:「诺。」
沐曦闻言,眼中绽出惊喜光彩。她捧住太凰的大脑袋,额头抵着牠的额纹,轻声道:「听见了吗?爹要带你一同进城,去住最好的地方。」
太凰似懂非懂,却敏锐地感知到沐曦的欢欣。牠转头看向嬴政,琥珀色的竖瞳眨了眨,忽然凑上前,用粗糙的舌头舔了舔嬴政的手背。
那动作带着试探,也带着亲近。
嬴政挑眉,伸手拍了拍牠的头顶:「进了城,需得安静稳重。若敢胡闹惊扰旁人——」
太凰低吼一声,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掌心,彷彿在说:知道了。
沐曦轻笑:「牠最听话了。」
嬴政看着这一幕,冷硬的嘴角难得扬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。他再看向太凰时,那头雪白巨兽正贴着沐曦,庞大的身躯却作出依偎姿态,反差得有些可笑,却又……莫名温馨。
「走了,」嬴政转身,「让这逆子好好撒一日欢。明日进城,该办正事了。」
沐曦点头,与太凰走向营地深处。白虎跟在她身侧,步伐轻缓,雪白的尾巴在身后悠然摆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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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海货栈对峙的消息传回蛟龙堂时,镇海龙正独坐暗室。
烛火将他那道从额角划至下頜的疤痕映得愈发狰狞。他面前摊开着叁样东西:一册泛黄的海外岛屿舆图、一枚缺了半片的青铜鱼符、还有一卷用火漆密封的羊皮信。
「大哥!」二当家翻江鯊踹门而入,满脸煞气,「老叁回来了!那赵姓商人他妈的——」
「我知道了,」镇海龙打断他,声音沙哑,「王禄吓破了胆,老叁也被逼得狼狈而归。对方还传话,说是奉了『咸阳某位公子』之命。」
翻江鯊一愣:「公子?哪位公子?」
「不管是哪位,」镇海龙缓缓抬眼,独眼中血丝密佈,「能让郡守府噤声,能随身带着至少五十精锐,能对前朝贡品典制瞭如指掌……这样的『公子』,你我在咸阳的关係,可曾听闻?」
翻江鯊语塞。
「更何况,」镇海龙拿起那卷羊皮信,「咸阳刚传来的密报:秦王东巡的『龙旗』大队,已过函谷关,不日将抵齐地。蒙恬的边军,也开始向琅琊移动,打的旗号是『为王驾清道』。」
他将羊皮信扔在案上:
「太巧了。赵东主前脚踩住我们的脖子,秦王后脚就要来。蒙恬的兵,赵东主的势……你说,这像不像一张网,正从四面八方收拢?」
翻江鯊冷汗涔涔而下:「大哥是说……那赵东主,根本就是秦王的人?甚至可能……就是秦王派来的先锋?」
「我不知道,」镇海龙起身,走到窗边,望向后院那栋独立的小楼,「但有一个人,或许能告诉我们答案。」
翻江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脸色微变:「你要问……星见?」
「除此之外,还有谁能看穿迷雾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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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院小楼幽静得不似帮派之地。
推开厚重的木门,一股混合了药草、檀香与某种陈旧羊皮卷的气味扑面而来。室内未点烛火,仅靠天窗漏下的微光照明。四壁掛满了奇异的织物,上面绣着星辰、海浪与难以辨识的文字。
屋中央,一名女子背门而坐。
她穿着一袭褪色的靛蓝长袍,袍角绣着银线星图。浅棕色的长发未綰,如瀑布般披散至腰际。听见脚步声,她并未回头,只是缓缓将手中正在研磨的某种乾草倒入陶臼。
镇海龙走到她面前叁步处停下。
「星见夫人,」他开口,语气竟带着罕见的谨慎,「海龙帮遇到了麻烦。」
女子抬起头。
那是一张约莫叁十馀岁的面容,皮肤因长年不见日光而显得苍白。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——碧绿如深海之渊,瞳孔深处彷彿凝结着万古星光。她的视线落在镇海龙脸上,却又像是穿透了他,望向某个遥远的时空。
「赵东主,」镇海龙继续道,「四海货栈的东主。他今日当眾逼退老叁,以『霜雪盐疑云』要挟,更自称奉咸阳公子之命。夫人……可能看出此人根底?」
星见沉默良久。
她放下陶杵,起身走到窗边。天光勾勒出她纤瘦却笔直的背影,浅棕色的发丝在微风中轻拂。
「他不是东主,」她终于开口,声音空灵如风过幽谷。
镇海龙心头一震:「不是商人?那是……」
「海龙亦非真龙,」星见续道,碧绿的瞳孔望向远方天际翻涌的乌云,「强行化蛟,终遭天谴。」
翻江鯊在旁听得焦躁:「夫人!您能不能说明白些?那赵东主到底是什么来头?我们该如何应对?」
星见转身,目光落在镇海龙脸上。
那眼神太过通透,彷彿能洞穿一切偽装,直视灵魂深处的恐惧与贪婪。
「引蛇出洞,」她缓缓吐出四字,顿了顿,又补上四字:「弃子难收。」
镇海龙瞳孔骤缩。
引蛇出洞——谁是蛇?谁在引?
弃子难收——谁是弃子?为何难收?
「夫人的意思是……」他声音发紧,「我们已是局中弃子?」
星见不再言语,走回案前,重新拿起陶杵,缓缓研磨那些乾枯草叶。那动作规律而平静,彷彿方才那几句惊心之语从未出口。
翻江鯊还想追问,镇海龙抬手制止。
他深深看了星见一眼,从怀中掏出一小袋金饼放在案上:「多谢夫人指点。」
说罢,转身离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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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蛟龙堂,翻江鯊急道:「大哥!她说的话云里雾里,到底什么意思?」
镇海龙独坐主位,烛火将他的影子在墙上拉成扭曲的鬼魅。他反覆咀嚼那几个字:
不是东主,海龙非真龙。
引蛇出洞,弃子难收。
「星见从不说虚言,」他缓缓道,「她说的,往往是最残酷的真相。」
「那我们……」
「我们已经被盯上了,」镇海龙打断他,独眼中闪过决绝,「赵东主不是寻常商人,甚至可能不是咸阳的公子。你想想,能让星见用『不是东主』来形容的人,普天之下,有几个?」
翻江鯊脸色惨白:「难道……难道真是……」
「不管他是谁,」镇海龙猛地拍案,「我们不能坐以待毙!」
他起身,走到暗室最深处的墙壁前,伸手在第叁块砖石上连按七下。机括声响,墙壁滑开,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密道。
「大哥,这是?」翻江鯊从未见过此处。
「海龙帮能屹立二十年,你以为靠的是打打杀杀?」镇海龙点燃火把,步入密道,「靠的是我们手里,握着某些人……永远不想见光的秘密。」
密道向下延伸,阴冷潮湿。尽头是一间狭小的石室,室内仅有一张石案,案上放着一个乌木匣子。
镇海龙打开木匣。
里面没有金银珠宝,只有叁样东西:
一卷以鯊皮包裹的厚册。
数封蜡封完好的密信,信封上无字,仅画着奇异符号。
一枚巴掌大小、青铜铸成的令牌,正面浮雕蟠龙,背面刻着古篆——「燕」。
翻江鯊倒吸一口凉气:「这是……?」
「这是我们最后的保命符,」镇海龙拿起那枚令牌,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篆文,「也是我们最大的催命符。」
他将令牌收入怀中,又将那卷鯊皮册和密信一併取出:
「传令下去,备一份厚礼。明日,我要亲自去拜会那位赵东主。」
「大哥要献宝求和?!」
「不是求和,」镇海龙独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疯狂,「是谈判。」
「用这些东西,换海龙帮一条生路,换我们兄弟……远走高飞的机会。」
翻江鯊颤声道:「可这些东西一旦交出,那些人岂会放过我们?」
「所以我们只能赌,」镇海龙望向密道外渐暗的天光,「赌那位赵东主,比那些藏在暗处的人……更想要这些秘密。」
他握紧令牌,青铜边缘硌得掌心发痛。
星见的话在耳边回响:
弃子难收。
「我们或许已是弃子,」镇海龙低语,彷彿在对自己说,「但弃子……也能在棋盘上,咬下对手一块肉。」
窗外,惊雷滚过。
暴雨终于倾盆而下。
而在九霄阁顶层的雅苑中,嬴政正听着玄镜的稟报:
「主上,蛟龙堂有异动。镇海龙入密室近一个时辰,出来时携一乌木匣。方才,他们派人前往四海货栈递帖,言明明日午时,大当家将亲来拜会。」
嬴政执杯的手微微一顿。
「终于,坐不住了。」
沐曦轻声道:「他会带什么来?」
「能让他敢来见孤,」嬴政眼中寒光微闪,「必定是能动摇某些根本的东西。」
「而且,很可能与我们要找的那条『恶龙』……息息相关。」
他放下茶盏:
「传令蒙恬,明日九霄阁方圆叁里,暗布人手。」
「这场谈判,孤要看看……这条海龙,究竟能吐出多少真珠。」
又或者,是毒牙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