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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十六·回忆篇结束(2 / 2)

从此情欲在与爱相牵连前,先让了死一席。疼痛与鲜血,为第一次信期开了头。杀光了人,却无处可去。她,到底是要葬身在这里。

但至少,她自己选的。

她自由了。

跪下去前一刻,身后传来奇异的声响。庞大的影,扇动着,慢慢落下。

回身。

少女俨然成了一个血人,站在遍野横尸中。凌乱的长发,竟已及腰。染着血,一绺一绺地打结。

只剩一双鲜红的眼睛,冷冷地望过来,好似刚从地狱里爬上来的恶鬼。

映在桑黎眼中的,便是这幅光景。

战士的本能,直觉,什么都好,弃之如敝履。慌乱地冲上去,泪刷地淌下。被心上巨大的疼痛剥走了声音。

不料下刻,银蝶飘然,钻入腰侧。

剧痛袭上,不过一瞬,便被少女用力按倒在地。那刀把桑黎钉在沙土上,天翻地覆,目光尽头,是染红半边天的烈火。

抬不起手去反抗,甚至不可称之为迟疑,不过是愧疚,愧疚到逃避一切地对她纵容着。无边的心软,仿佛如此就弥补了底下的伤,弥补了她们之间巨大的裂隙。那种麻木的心绪,从唇齿渡来。那熟悉的玫瑰香与血腥气,昭示着她们彼此相连的一半血脉。

靖川已认不出她了。

飕一股血,淌落在地。

而那玫瑰的浓香,却钻了进来。

她双手支住桑黎的腹部,分开腿,腰沉了下去。

自此,尝到堕落的极乐。

“天神尊名长生天,阴阳相合,正邪一体,是日月之子,故传说她真正的名字,既为‘桑乌’。桑,意为太阳;乌,则是月亮。天神生十二翼,有金鸟之身,羽翼之宽,遮云蔽日”

刀刃的银光,在女人如掠过湿地的薄雾的声音里,似毛绒绒的残月,一颤一颤。一只手,轻轻压住刀尖。指甲薄而晶亮,涂了油。指背描着看不懂的刺青。一剥就落了,一切就断了,那么脆弱。

靖川仍低着头,不玩刀了,也不抬头看。

太阳的名字。

她的母亲,被深爱着。

与之对应,两位姊妹,一位作为祭司,有毕生辅佐国主的使命,便以月亮织了名字,将忠诚穿插进一针一线一笔一划一生一世里。一位,原是要伴守桑翎一生的将领,亦是与她有着血水的联系,却因此事,意外坐上了国主的位置。

是一位不速之客送来了桑翎的死讯。一个匣子,锁里流着暗红的铁屑,腥烈的不祥。打开,一双鲜红的眼珠,好端端在里头,与两个人对视。

此后,乌夜与桑黎,代替了母亲们,守在她身旁。

那天发生了什么,已记不清,只知无度地索了许多,几近溺毙在热浪里,最后失去了意识。

桑黎把她带了回来,逃也似的交给了乌夜。这位祭司,藏在松绿的面纱下,神色若隐若现。但她知道,她看见她的时候,脸上一定是没有笑意的。

无所归属,好似地狱才该是她待的地方,人间的空气藏着剧毒,一呼一吸都在往枯朽走。杀了叁年人后,面对什么都只会茫然地抽刀,失去了一切其他的反应。

醒来后一样轻车熟路地找到刀,紧绷身子,死死盯着乌夜。她很漂亮,无须看清面容便知的漂亮。一身繁复的长裙,身上披着柔软的斗篷,怀里抱了书卷。没有反击,没有忌惮。女人将书放在一边,淡淡地看了她一眼。

一会儿,只问:“饿不饿?”

靖川没回答她。她们僵持着,直到少女沉不住气,把刀收起来,独自缩进角落。但每当乌夜的脚步逼过来时,靖川便抬起眼,警惕地看着她。最终是无法靠近,便相互沉默地守着。这里的气息,熏着香,比起角斗场的忽冷忽热、血气满天,不知好了多少。连地毯都分外软。夜幕落了,祭司起身去点灯。

灯刚点好,一道银光甩过来,火光啪地熄了,琉璃罩子跟着一起,稀里哗啦碎满地。乌夜身形一顿,抹了碎片飞出的血痕,一言不发。回过头,只有双眼睛,在黑暗里,一点一点地,怯怯地闪着光。

她叹了一声气,弯腰把碎片收拾好,不再点灯了。

靖川缩在角落里,慢慢睡去。第二天醒来时,她已经被人抱到了床上,饿得头晕目眩。昏迷时还会吃东西,醒了却不肯进食。什么东西到嘴里都是一块血淋淋的生肉的味道,嚼不了,生吞下去,片刻便吐了出来。她毫无自觉地一意求着死。直到过了叁天,虚弱不堪了,乌夜端来粥汤。温热的肉粥飘着香,尸体的烹出的美妙油脂与汁水。靖川已不反抗她的靠近,永远以一双眼,盯着她,十二分警惕。但这一次她连手都抬不动,再警惕亦无济于事,被女人捏住脖子,狠狠地灌了半碗粥下去。

那只手用力扼住她的脸颊,翻上来的苦水,尽遭截回。

等少女因窒息而本能地痉挛时,乌夜才松了手,冷冷地看着她干呕。东西入了腹,爬在腹内的黏膜里,不停地蠕动。半天呕不出什么,徒是冷汗淋漓。

接下来她每一次饿得虚弱时,乌夜便这样给她灌食。厌倦了,终于主动吃起东西。不会挑嘴,反正食之无味,没有分别。

乌夜开始给她念故事,教她西域文字。此刻,念到一半,发现她又玩起刀,女人声音温柔似水:

“小殿下,别分心了。”

日与夜,交替很快。即便不玩刀,她也不会听,始终一言不发,亦不提笔。好似叁年剥夺了她所有听说读写的能力,她的眼睛看得见却盲了,听得见却失了聪,说得了却永远地缄默了下去。说什么?说话有什么意义?但好歹能够正常地理解别人的话语,不会再用刀来解决一切问题,记得如何穿过宫殿的走廊,记得阶梯连接着哪里,记得打开哪扇门去找桑黎。她们不敢对她再有更多要求。失职必然存在,可只要这个孩子能活下去,就足够了。

直到有一天她终于发现这样的日子不能够继续下去。那是她和桑黎第二次见面——一个月,她们才见上第二次,当然不是因为忙碌。那时候靖川睡在床上,背对着轻手轻脚走到边上的女人。那道人影,落到她身上,无端有着重量。撩开纱幔,那热烈的气息便涌了进来。靖川知桑黎在看着她,却并未翻过身去,面无表情地等着她走。但,不知过了多久,只听一声很轻的声响,簌簌摇落一树梨花般,接连不断。桑黎压着声,在她身后,泪浸了满面。后面乌夜也来了,似乎是轻轻偎住了桑黎,轻声道:“你不要太伤心。”

桑黎低低道:“她如何才好得起来?”

乌夜叹了一声,没有回答。她静静地待了一会儿,又走了,走前灭了灯火。桑黎伏在床沿,靖川听着她的呼吸。

夜半,靖川转过身,望着女人疲惫的面容。指尖轻轻摸过发红的眼角,有点烫,又湿漉漉的。她想她真是爱哭,见到她的时候哭了,这时候又在哭。眼泪对她来说早成了无用的东西,可这个人落的泪好似催醒了心里深埋的一样东西,让她姗姗来迟地感到了疼痛。

那些孩子的幽魂,沉甸甸地压下来,多少个人?她杀了多少个人?数不清了。只知道她杀了这么多人,换来的是一副瘦弱而遍体鳞伤的身子。千疮百孔。听着成百上千的小小的呓语,她倾身吻了吻桑黎的额头。

第二天终于愿意提笔写字。西域文字,写得竟还是十叁岁时那样板正,就像她虽已长大,手上都布满了握刀的茧子,身体里却还有一个地方跟不上。愿意把初生的羽翼展露出来,愿意与她们一起吃饭。过了一阵,话也开口讲了,声音已经结束了变化的时期,陌生得自己吓了一跳。

天放晴的某日,乌夜为她细细度量身体。肩膀变宽了,腰也结实有力。数日精心的照料,让血肉终于足够支起身子。

女人的指尖抚过腿根时,却引了一阵没来由的颤抖。靖川不动声色,听她微笑着说:“小殿下真漂亮。”那双手轻佻地,试探一般,又滑过小腹。到这里就停了,乌夜轻按过她的肩,示意她把手臂放下。靖川想她对她真是宽容得没了度,以至于睁眼说瞎话,装看不见满身的伤痕。哪知下刻女人柔软的唇轻轻压在她肩上,手圈上来。她比靖川要高太多了,柔软的褐发垂落下来,双臂一紧,细细地吻着少女肩上的一处伤。

“这里也很美。”她说,“但我仍希望您忘了它的来历。”

后来想到这句话时,靖川是憎她的。

一种疼痛要用更烈的痛来抵,一个谎要用更大的谎来圆。她用这样旖旎的柔情引诱了她,企图抚平那份创伤,只不过是带来更深的裂隙。但当时的她,到底也不明白,青涩地被撩动了心弦。她追逐下去,最后发现这绚烂不过是折射了阳光的泡沫,七彩斑斓,空无一物。

一件又一件洁白的金线长袍,被送到宫殿。桑黎将她封为圣女,以此继承桑翎的权力,实质无异于国主。从此受西域人所爱,亦献身于这片土地。这样一个聪明的办法,将她藏在西域,不为人所知。即便是当天不在角斗场而有幸免于劫难的贵族,在受清缴前的最后一刻,也都以为她死在了那场大火里。

一日越来越满,她的生活似乎在渐渐回归正轨,这让两个长辈都松了口气。可她们不知道她既熟悉了宫殿,熟悉了这片国土,就会明白如何悄无声息地逃离她们的视野。每天黎明到来前,她便从窗台出去,到大漠里。一支又一支的商队以离奇的方式死去,而尸体上刀伤致命,又似出自同一人。但她们死了,那些远在中原的家人却还活着。遍野熊熊燃烧的金火里,她嗜杀成瘾,变成了真正的恶鬼。

而西域本就是“群魔乱舞之地”,中原人便赐了她一个骇人听闻又幼稚可笑的恶名。赤鬼。

她们为她编造不同的面貌,却不知她只是一个方才年满十六的少女,在一众西域人里总是最矮小的那个。

纸终究包不住火。别人会被迷惑,但桑黎和乌夜很快发觉了端倪。

没有任何暴行,因为什么都已惩罚不了她。

最后乌夜收走了她的刀。那翻飞的银白的蝴蝶,从她的世界里,抽身离去。靖川嘴角动了动,扯出一个微笑,平静地接受了。

好似那叁年过后,过去的一切都化了飞灰,除了两位母亲的名字,什么都记不得。就算提起,文字总比画面早一步浮现,最后彻底取代了有声有色的记忆,沉寂下去。所以也不必悲伤,两把刀而已。蝴蝶刀,如今在西域,早不稀罕了。

桑黎仍不敢单独见她。她明白缘由并非不伦,而是她的面容。宫殿里有一面宽大的镜子,她有一次机缘巧合地走到镜前,望过去,才发现镜中是一个已然成熟了的女子。皮肤白得缺乏颜色,与周遭格格不入,唇红齿白,一张美人皮。眉峰浓,眼狭长,一对红珍珠,红得惨烈,冷厉地回望过来。柔软的鬈发,被打理好了,蓬蓬松松,散落如火。

与桑翎如此相似。

牙齿经血浇灌,比乾元更尖。然而柔美的鼻梁与收窄的下巴,与这惨白的皮肤,仍能彰显出她身上流着中原的血,是中原的水与米养大的。舌尖红艳,舔过尖牙,玫瑰香幽幽浮涌,铺张满室。她是坤泽,与母亲一样的坤泽。信期没有定数,不知何时爆发。第一次的情况,让她之后的信期都表现为厮杀的欲望。

万不得已,她主动要桑黎在那之前,用一副锁链束缚住自己。

刀被拿走后,桑黎将她禁足在宫殿里,派守卫从早到晚地跟着她。她虽作恶成性,却无法伤害这些用虔诚的眼睛注视着自己的人。枷锁,换了种形式回到身上,曾经是一条链子,如今是爱。西域人的爱,长辈的爱。无事可做,只得站在瞭望台上,独自注视着这座宫殿,与城池中明灭的灯火。煌煌的华灯,燃亮整座建筑,火光蛮横,熏得黑天都染了紫,淡成蓝。夜风徐徐。有人抚琴,忽明忽暗的弦音,萧瑟地乱在风里。

烟尘滚滚,夜沉沉,月似有百般忧愁。靖川靠在栏杆上,灯光照不到她。红眸一霎,万般风情,流转于波光。微微一飞眼风,那弦音,便忽的被赋了灵魂,幽沉缭绕。

她弯起唇,笑了。目光胡乱飘落到不知是哪一处去,无所凭依。

恶习难改。浑浊的思绪,读书不能解,习武不能解。再多拳脚,不见血,就成了幼稚的把戏。只有割断喉咙的快感能捱下她的欲望,只有血能平息她身体里躁动的疼痛。整夜整夜地做着回到角斗场的梦,分不清现实与虚幻,梦里的死是现实的生,现实的沉睡又为梦里的复活开了头。刀,她要她的蝴蝶刀。没有刀她便只能托人带来各色的毒药,那时已明白了这具身体多么善于忍受折磨,接连地试着。致命的毒在她这里变成了药,哪两种混合可以让她麻木,哪一种能令她短暂地忘却存在,烂熟于心。

直到又一次被乌夜发现。她真是憎她,一直如此。这个女人从面纱后投来的目光,总是很熟悉,像极了她曾见过的,却又忘却了的。这样淡漠又暗藏锋芒的眼神,无异于剥开了她的皮,让她赤裸地暴露在烈阳里。毒药也被收走,实在没了办法,靖川流着泪,在夜里找到她的住处,敲响了门。进门后她一言不发,直到女人为她轻轻擦去眼泪时,陡地吻了上去。衔住一抹薄薄的松绿,咬着她下唇。细软的纱,被唾液浸透,勾勒出女人嘴唇的轮廓。

吐息炙热,轻扯厮磨。像只小兽,只为能继续堕落下去。

明知她会识破一切,仍作天真的模样,见女人无动于衷,牵她的手摸上自己的身体。用甜腻的声音求她,一声一声叫着姑姑。乌夜笑了,任靖川将自己压倒。面纱散开,露出白皙漂亮的下巴。她的唇微动:

“小殿下。”

靖川亲昵地舔着她的下巴、脖颈。她要她的刀——她要她。一举两得。但能解瘾的东西,早已暗中换了。

乌夜抿起唇,手指揉上少女的小腹,轻声道:“好心急。是不在乎谁与您共度良宵,只要是个乾元,便能任了人交欢?”无言代替了回答。靖川抬起眼,明了她的意思,抬手挑开面纱,终于望见一双蓝得透明的潋滟眼眸。

真正的吻便比之前要狠戾不知多少了。她憎她,便泄愤般地咬着女人嘴唇,又亲又吮,听得了轻轻的嘶声才餍足。吻出了血,不顾一切,沦陷进无边欲海。

看见面容,即臣服。她自然愿为自己的圣女,献上身体。

这开了个坏头。少女此后对此起了瘾,一发不可收拾。

她顽劣的孩子,选择用这样一种荒淫无度的方式,糟践自己。

桑黎很快也知晓了此事。那天真是巧,她们幼时多不和,这会儿又吵了一架。晚上却被唤到寝殿里,被要求一左一右地抱着少女,伴她入眠。和冤家睡一张床,无疑是种煎熬。不过乌夜倒乐在其中,半夜里偷偷摸过去掐了一把桑黎的后腰。这高大的女人,手臂足够把她们两人都堪堪拢住,却在这时候红了脸,呼吸重起来——她以为是小殿下的手呢。果然,也有着那种绮念。

靖川越发地正常起来。

一年后她以一个生辰,接回一个孩子,把她养在殿里,锦衣玉食伺候。她也学会了那样淡淡的笑,笑下藏着寂寞,寂寞无人能解。每一次交欢短暂地麻痹直觉,快感填满身体,无数小小的冷冷热热的快乐攒动,再不必想什么了。剧烈的痛下流不出泪,却无法承受这样柔软的欢愉,眼泪涟涟。哭过就好了。再不济,倚在望台上喝酒,醉过一夜,第二天也能正常生活了。

梦见角斗场的次数,渐渐少了。恍如隔世。

只是某天仍猝不及防被重重一击。起因是桑黎早早就整理好了遗物,但见她这样的状态,始终藏着。现今终于放了心,决定给她看。

其中包括了一幅画。金粉颜料,年轻爱侣,伉俪情深。

记忆里空白了那么久的面貌又一次有了具体。忽然而至的痛苦再度占据了她的躯壳,这是从角斗场脱身以来第一次有空空如也的胸腔被填满的感觉。她好像又被生生割成两个人,一个在旁边无声地流着泪,看着另一个自己微笑着接过画像,听着桑黎的话,点头说好,从容起身去把它挂好在尘封的偏殿。

这一切那么自然,以至于只有她自己看出自己在起身时一瞬的无措。曾属于母亲们的地方,如今,不过是凄清一片。恣意生长的玫瑰早爬上了窗,张牙舞爪地鸠占鹊巢。她利落地把它们全割断,接下来又不知该如何是好。画没有挂上。除了画,还有一部分别的遗物,其中她最喜欢的无疑是一副妆奁与一套中原的衣物,一看就是靖淮心爱的。妆奁里装着一副晶亮的碧琉璃耳坠,正是画上那端庄的中原女人戴过的。衣服上怒放的海棠、杜鹃,还有展翼的金鸟。处处都是她们深爱的痕迹。

但母亲却死在了她的眼前。另一位母亲,不必想已知了惨烈的结局。而阿宛知道了不该知道的,所以阿宛也死了。往后出现在她生命里的每一个人,都接连地死去。疼痛蔓延了全身,恨从骨缝里拼命生长出来,浑身如坠冰窟。试图想起一个人也想不起来了,刀握在手里最终不过只是刀,不再是任何人的礼物。眼泪一滴一滴落,赤裸的双足踩过地毯却像走在冷冷的琉璃上,踉踉跄跄。最后是什么都不顾了地蹲在地上,嚎啕大哭。无端地恨起母亲为什么要让她诞生,恨桑黎爱她又将她溺在放纵里,恨乌夜教会她用瘾解痛苦却始终不告诉怎么彻底摆脱寂寞,恨夏依告诉她那些消息让她有所准备。

她本是一个该死在角斗场里的人。为什么她没有死在角斗场里?

彻底错乱的感情与认知让整个世界又回归了死寂。天神不爱她,不祝福她。火又燃起来。金碧辉煌的宫殿的一隅,这小小的偏殿,猛烈燃烧。靖川把妆奁与华服抱在怀里,蜷缩在地毯上,恨不得火舌把自己一同吞噬。但她已分不清这到底是幻觉里的火还是周围真的烧了起来。只剩刀。只剩紧紧贴在身上的蝴蝶刀,冷冷地,存在着。这时有什么东西滚落过来,原来是她无意撞到了柜子。

那是一支箫。

靖川把它捡起来。无须回想,手先将吹孔贴到唇下。

她试着吹响。喑哑的乐音,一绞一绞,像她心里那把刀子,抽搐不停。吹到一半火烧哑了她,记忆也断掉了。这支曲子是什么名字?她为何会记得?

没有火。她拿了酒,又一次靠在望台。杯盏里映着月光,颤抖、摇荡。五内俱焚。偏头看向下方,酒意上来,耳边仍是那支曲子。煎熬的茧,昙花一现的春。

若此刻放开了让自己坠落下去,一定会粉身碎骨。

即便天神血脉,也奈何不了。它是无法真正救一个求死的人的。

饮了酒,朦朦胧胧。烧坏了的洞箫握在手里,摇摇欲坠。煌煌的灯火熄灭,月隐入夜色,只有她,还在这里独自一人喝着酒。

却清醒得无论如何都醉不下去,泪止不住地淌。在角斗场里没流出来的,此刻全作了报复。从酒里看到一个人在流泪,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在抽泣。世界和她悄然隔了一层膜,看什么都是不清晰的亦摸不到,灵魂好似早离了体,但天神并不愿收,于是最后酒杯滚落,足尖触地,她被狠狠扔回这具身体。

良久,靖川起身,往回走。

——她今生今世,都不会再去中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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